管仁健观点》改变台湾欢场文化的黄俊雄布袋戏

饮酒是当时重要的社交活动   图/截取自Pixabay

2020年3月1日,是黄俊雄电视布袋戏播出50周年。对本鲁这年纪的外省第2代来说,没错,《云州大儒侠史艳文》说穿了,就是国语长寿剧《保镳》的原型,更是今日乡土剧的始祖。但能让能我们真正与台湾这块土地有链接,也就是从这“布袋戏的童年”开始。

虽然所有今日电视连续剧里被诟病的元素,甚至早已没有的元素,例如忠君爱国的封建意识、大中国主义下的中原迷思,以至于一夫多妻还抛妻弃子的浪人行径,黄俊雄布袋戏里应有尽有。但就像好友文史作家蔡其达说的:

“黄俊雄布袋戏的文戏部分,如谜猜、歌曲,可是超越省籍藩篱,让不少外省第二代肯于学台语(或至少让他们认知,台语文不是粗鄙的方言,它有其典雅素质),这亦是党国体制担心语言霸权遭篡夺之因,其后的语文政策由此而来。”

害死布袋戏的“万恶罪魁藏镜人”

1970年3月1日,台视在午间时段试播布袋戏,一开始只有半小时,还只有台视自己发行的《电视周刊》,才印有《云州大儒侠史艳文》的剧名,其他报纸上的节目表,还都只用简单的“电视布袋戏”带过,可见台视高层对“史艳文”也没太大信心。

但是谁也没想到,黄俊雄这位来自云林的年轻人,只用几个没生命的木偶,一个人在幕后装扮出来的数十种不同声音,竟然能创下收视率97%的纪录,节目从30分钟延长到70分钟,不但广告满档,连假日也不间断,这样连播583集,直到被国民党因政治考量而禁播,大概连台视高层也跌破眼镜吧!

史艳文当时究竟有多红?那几年每天中午播出时,学生跷课、农民不下田、街上没车、公务机关无人上班,所以后来被国民党禁播时,表面的理由也就是“影响工商活动”。

更好笑的是有两个小孩子扮成藏镜人跟史艳文决斗,结果演藏镜人的小孩不小心跌入深谷,动员数十个大人,千辛万苦把孩子救上来时,他却模仿藏镜人的口吻说:

“免惊,万恶罪魁藏镜人是袂(不会)死的啦!”

原来当时民间早有耳语,把即将接班的太子爷,也就是一直躲在幕后,掌控全台各情治机关的小蒋,比喻成“万恶罪魁藏镜人”。黄俊雄布袋戏会被国民党查禁,政治敏感度高一点的台湾人,也都不会感到太意外。

黄俊雄与史艳文。 图:翻摄黄俊雄脸书 抢救布袋戏无功的“中国强”

由于史艳文实在太红,其他两台的收视率快贴近鸭蛋,而台视内部其他节目,也都无法在午间时段上档,黄俊雄因而内外遭忌,不断被检举而遭各家情治机关约谈。

屏东县枋老挝小的考试题目里,问起中国的民族英雄是谁时,竟有天真的小朋友不照课本答是“蒋总统”,却写著“史艳文”,督学看了试卷大怒,害得老师与校长都被记过。

黄俊雄这时也发现大势不妙了,担心史艳文“功高震蒋”,于是赶紧修改剧情,添加了出场时改用国语演唱“中国强”这个奇怪的角色。

电视布袋戏就像现在那些乡土剧一样,收视率一好就不断延长,而且无论正邪两派,都要不断有新角色出现。结果这些新角色都比太正派无趣,只会用纯阳掌的男主角史艳文更吸引人。

当剧情演到南苗王派红毛天狗入宫盗走玉印,史艳文就奉旨往西康找回玉印,但玉印下落成谜,史艳文于是先对付万恶罪魁藏镜人,接著又有闻世先生、天琴、醉弥勒等群侠相助,将藏镜人打下清圣桥;而在群侠中武功最高、装扮最怪的,就非中国强莫属了。

中国强虽然与藏镜人一样蒙面,但那块蒙面布巾,却是青天白日的国徽;他是绝对的正义化身,每当中原群侠危急时,他现身前总会先奏起国语演唱的“中国强,中国强,中国一定强”,然后跨著老蒋阅兵时骑的白马,就像《鹿鼎记》里的神龙教主,“中国强神通广大,我教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,无坚不摧,无敌不破,敌人望风披糜,逃之夭夭。”

当中国强唱到第二段老蒋训示的“处变不惊,庄敬自强”时,中国强就一定打赢了,然后飘然离去。当时的鞋厂、药厂都乐得拿中国强当做品牌,因为完全无需广告费。可惜用台语演出的布袋戏,虽然有了说国语的中国强,依然无法消除两蒋“说台语就是搞台独”的偏见,最终还是被禁播了。

但本鲁仍要持平的说,虽然史艳文是死在国民党手中,这一点并无疑义。但当时党外政客,其实也是幕后推手之一。

1972年7月19日,党外省议员郭雨新,就先在省议会教育质询中,连同陈火土、黄金凤、吕安德、陈学益、李文正等议员,呼吁政府主管机关对电视台竞播的武打暴力节目,如《西螺七剑》阿善师与《云州大儒侠》史艳文等,需及时加以纠正,并采有效措施,辅导各电视台革新与净化节目。

当时省新闻处长周天固答复时则表示,将把议员们的意见汇送中央主管机关参考。虽然这十几年来民进党每逢选举,总是在问“谁杀了史艳文?”但回到历史来看,凶手甚至是始作俑者,真的也不只是国民党而已。

改变欢场风气的〈可怜的酒家女〉

黄俊雄布袋戏跟他儿子的霹雳布袋戏,最大的差别就在于剧本。黄俊雄布袋戏戏的剧本都来自他弟弟黄逢时,而黄逢时设计的角色很活泼,没有完全的好人,也没有完全的坏人。

黄俊雄兄弟对风尘女子,尤其是酒家女,其实是充满著怜惜与悲悯。布袋戏歌后西卿演唱黄俊雄作词,加贺谷伸作曲的〈可怜的酒家女〉,就是当时最流行的台语歌之一。

西卿本名刘丽真,是云林县古坑乡人,1969年进入海山唱片,但没有很红。1971年她在黄俊雄布袋戏《六合大忍侠》中,演唱〈可怜的酒家女〉一曲成名,后来更主演同名电影《可怜的酒家女》,也因此与黄俊雄结缘,两人于1975年结婚。1970年代西卿因为演唱过很多脍炙人口的布袋戏歌曲,所以被称为“布袋戏歌后”。

虽然本鲁曾听本省籍的朋友说过,这是因为当时台湾人的命运,就跟酒家女一样,被不断更换的外来统治者糟蹋,所以黄俊雄才会创作〈可怜的酒家女〉。不过就本鲁的粗浅观察,黄俊雄一家在云林当地,也算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派系,应该没有那麽强的政治反对思想。

这首黄俊雄作词的台语歌,原来是一首日本歌,但如果不是改成台语,当年真的无法红到爆,走到哪里都听得到,甚至我当兵时,认识很多眷村来的外省人,台语完全听不懂,但也会唱这首歌。可是这些不懂台语的人,为什么也会喜欢〈可怜酒家女〉这首歌?

1970年代的台湾,酒家里的从业人员,也都已经会说国语了。当然,客人说国语,酒家女也就跟著说国语,不可能故意去说客人听不懂或说不“轮转”的台语。可是要唱歌时,若唱的是台语歌,一定就完全是台语,不可能翻译成国语来唱。

所以当时外省人去酒家,酒家女即使说的是国语,但只要一唱到台语歌,就经常会出现这一首。外省人听久了,再看看歌本上的歌词,自然也就学会了。

本鲁是在北投长大的小孩,曾深入访谈上百个酒女与妓女,他们都好喜欢这首黄俊雄作词的〈可怜的酒家女〉。

因为她们说,酒家女大多本省籍,而舞女则多是外省籍,酒家女的地位本来就比舞女低,加上来酒家的客人往往都会喝醉,然后藉酒装疯,把在职场与家庭中不顺心,发泄在可怜的酒家女身上,她们常常在工作中遭受凌虐与羞辱,尤其说国语的军人更可怕,但她们不能选客人。

那年代的欢场男客,不但比较不会在舞厅闹事,去舞厅还故意穿西装打领带,但是一来酒家就完全变了一个人。可是自从西卿这首〈可怜的酒家女〉红了之后,酒家的风气就改变了,客人若是对酒家女不礼貌,其他同桌的男客人就会劝阻,说她们都是“可怜的酒家女”。

最好笑的是以前有酒客闹事,尤其是说国语的军人,大家怕他们有枪,连保镳都不敢来劝阻。但现在〈可怜的酒家女〉红了以后,若有男客刁难酒家女,别说同桌的男客人会觉得丢脸,连隔壁桌的客人都见义勇为,出面教训太嚣张的客人。

黄俊雄的布袋戏,让台湾欢场的风气彻底改变,男人上酒家都以自己最懂得怜香惜玉自豪,最后反而变成是客人在讨酒家女的欢心。50年后从这个角度来看,黄俊雄布袋戏对台湾欢场文化的影响,确实是其他戏剧无法相比的。

  “黄俊雄布袋戏的文戏部分,如谜猜、歌曲,可是超越省籍藩篱,让不少外省第二代肯于学台语(或至少让他们认知,台语文不是粗鄙的方言,它有其典雅素质),这亦是党国体制担心语言霸权遭篡夺之因,其后的语文政策由此而来。” 黄俊雄兄弟对风尘女子,尤其是酒家女,其实是充满著怜惜与悲悯。布袋戏歌后西卿演唱黄俊雄作词,加贺谷伸作曲的〈可怜的酒家女〉,就是当时最流行的台语歌之一。

【作者:张国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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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仁健观点》改变台湾欢场文化的黄俊雄布袋戏